
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老话:树倒猢狲散——但有些猢狲,倒了树还来啃你的根?
我也听过,以为不过是句气话 世道凉薄,人走茶凉罢了。
但是直到去年冬天 在老家县城遇见老李 我才知道,有些啃根的猢狲,比风还狠 比刀还凉。
今天这个故事,会让你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委屈,悄悄烫一下。
老李五十七岁 在县城南门口摆了二十三年修鞋摊。
他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 冬天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手上全是老茧 裂口子像干旱的田埂 可他给客人钉鞋掌的时候 手稳得像在给自家闺女绣嫁妆。
客人一坐下来 他就先把小马扎擦两下,笑着说:“坐 皮子凉 别冻着腿。”
摊子后面是个小铁皮屋 夏天闷热 冬天漏风。他就在里面住,床是两块板子拼的,上面铺一层旧军被。
每天早上五点半,他起来生煤球炉,煮一锅白粥,就着昨晚剩下的咸菜疙瘩吃完 然后把工具一件件摆出来 像摆一桌小心翼翼的家当。
老李有个儿子 叫小杰,在省城做销售。
早些年混得还行,逢年过节会给家里打两千块 说是孝敬。
后来公司换了老板 小杰跟着喝了好几场酒 慢慢就只剩打电话了。
电话里永远是那句:“爸,我最近手头紧,下个月一定给你多寄点。”
老李从来不说不信。他只是把那两千块省着花 鞋摊生意好的时候多买两斤肉,差的时候就继续啃馒头。
连续三个月,他晚饭都是一个馒头、一碟咸菜,外加半碗白开水。
煤球炉上那口小锅,底都快烧穿了,他还是舍不得换。
去年十月 小杰突然打电话 说自己谈了个对象,女方家里要三十万彩礼。
他声音发紧:“爸 我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你帮帮我吧。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把你接省城住大房子。”
老李握着电话的手抖了一下。他这些年存了不到十一万 全是修鞋一点点攒的。
他沉默了很久,说:“爸想想办法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月 老李几乎把能借的都借了。
以前帮他拉过煤的老王借了三万 修自行车的老张借了两万,连对面卖煎饼的寡妇大姐 也把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私房钱拿出来一万五。
老李每次接钱都低着头 说:“我一定尽快还。”
钱凑到二十八万的时候 小杰又打来电话,声音带着哭腔:“爸,还差两万,女方家里咬死了,说少一分都不行。你再想想办法吧 我这边都快跪下了。”
老李那天晚上坐在铁皮屋里 炉子灭了也没点。
他盯着存折看了半宿,最后把修鞋摊后面那棵老槐树下的一个小铁盒挖了出来。
那里面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——六千块 是他准备万一哪天病倒了,留着看病和送终的。
他把钱数了两遍 用报纸包好,第二天一早就去邮局汇了。
钱汇出去的第三天 小杰的电话彻底打不通了。
微信也拉黑了。
老李连着去了省城三次。
第一次,他蹲在儿子公司楼下等了一天 没等到人。
第二次 他托以前的熟人打听 才知道小杰早就辞职 和那个女的去了南方,不知道哪座城。
第三次,他坐在火车站广场的长椅上 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,手里捏着那张已经作废的汇款单 坐到天黑。
回来的路上 车窗外全是黑乎乎的田野。
他突然想起小时候,村里老支书喝醉了酒 拍着他的肩膀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时候他才十几岁 正帮家里砍柴,老支书醉醺醺地说:“小子 记住啊 树倒猢狲散……可有些猢狲啊 倒了树还来啃你的根。”
当时他没听懂 只觉得老支书酒后胡言。
现在他懂了。
老李回来后 没哭,也没骂人。
他把鞋摊重新摆出来,该钉掌的钉掌 该补胶的补胶。
有人问他儿子的事 他只摆摆手:“别提了,远着呢。”
腊月二十九那天,下着小雪。
摊子前来了个中年女人 鞋跟断了 急着赶火车。
老李蹲在地上给她修,针线穿过皮子的时候,手指冻得发紫。
女人看着他,忽然说:“大哥,你这手……真稳。”
老李没抬头 声音很轻:“习惯了。”
女人走后,他把工具收进铁皮屋 关门前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。
树干上有一道新砍的痕迹,是前阵子小杰打电话那几天 他气不过 拿斧头砍的。
现在伤口已经结了暗色的疤,像一张闭不上的嘴。
夜里十一点多 雪越下越大。
老李坐在小马扎上,炉子里的煤球发出微弱的红光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点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头在风里一明一灭。
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来,新的一年快到了。
老李望着那点红光 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:
“树都倒了……根还在这儿呢。”
说完,他把烟头按灭在雪地里,起身把铁皮屋的门闩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嗒”一声。
风把雪粒吹到门板上,沙沙作响,像谁在轻轻敲门 却始终没有进来。
后来我又路过南门口 看见老李还在那儿,低头给人补鞋。
雪已经停了,铁皮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他没再提儿子的事 只是把小马扎擦得更干净,笑着对下一个客人说:“坐 皮子凉,别冻着腿。”
那声音,和二十三年来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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